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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漫回(连载)

xuwu125 发表于: 2007-8-18 16:41 来源: 远洋门户

  人生漫回(连载)
  现代新的生命科学研究表明,生命中存在着某种规律性,年代属相未必不是生命周期性规律的反映,历史常有惊人的循环往复。——摘自晓米周《人生预测》 (一)
  披着冬至的夜色,我迈着散漫的步子,游荡在老家道场外的小河埂上,路边的茅草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摆。我冷静的目光越过早已收割一空的田畈,公路,河流,落到对面的吊山和郑山之间。那是两个巨大的轮廓的缝隙,一条涧沟,白天掩隐在灌木丛中,夜幕下却好像黑色的精灵,隐蔽在那里,俯视视着大河两岸的一切。 这个印象源自少年时代,八岁时,娘从生产队收工回来,外祖父母没有柴火,找到我娘,娘又找父亲,父亲不理。娘一赌气,扛着冲担就朝大河对岸飞快地走。 暮色苍茫里,我来不及放下书包,准备跟着娘做伴,娘不让,我还是吊在她身后。娘走到涧沟与大河的交汇处——经年累月冲击而成的深潭边,突然一回头,瞪我一眼说,你再跟着我一冲担戳死你! 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,明显地感觉到那气冲冲的话里带着一股痛恨,却晓得那股怨气不是冲我来的,在那样的景况里,只有我才是娘唯一可以发泄愤怒的对象。 水潭与大河之间有大约三十米距离,其间当然是一条河沟,河沟里横着摆放了几块大石头,间隔刚好够人跨过。我目睹娘轻快地踏过去,没了注意,一屁股坐在沙滩上,眼瞅着山脚的深潭。水面漆黑一片,不见那飞瀑直冲潭底的壮观,也不见沸腾的水花,只听见轰隆隆的巨响。 但我还是止步不前,眼巴巴地看着我娘那纤细的身影,隐没在黑蒙蒙的山林里,那是涧沟堑壁上方的一条羊肠小道,陡峭而崎岖,向上延伸大约有五里路,去年冬天砍的柴火就码放在那流泉最初跌落的地方。那是半山腰的一个凹口,从那里往东北方向有一大块平壤,四面环山,中间是盆地,水流汇集到盆地中央的溪流里。每逢雨水季节,溪流陡涨,如绿丛中匆匆赶路的大白蟒,急不可耐地奔到凹口,一跃而下,溜进涧沟,遇到壁立的悬崖,也毫不犹豫地跳跃而下,同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这声音传出老远,我睡觉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咆哮的涧沟,因而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,第一个穿透耳膜的就是那喧闹的“哗哗”声。说来也怪,在我忙的时候,那声音总是悄然消失,而当我闲静下来的时候,那声音却强烈地在耳边回响。在这样的声音里,我不知不觉地长到了八岁。 传说中凶恶的豺狗经常在那条小路上出没,大路上的人常常听到虎啸从涧沟里传出来,可我娘却赌气要一个人在这晦暝的夜色里,于幽绝的山路上走一个来回,娘不怕吗? 娘其实是很胆小的女人,记得有一天半夜一个麻花色的野猫溜进套屋想捉鸡吃。娘起来,拿着扁担,刚要去打,却看到野猫匍匐在鸡笼顶盖上,瞅着自己,昏黄的煤油灯光里,猫眼放射出可怕的光芒,顿时被吓得停住了手,拼命地喊叫,事后娘对婶娘说自己当时身上一麻一麻的。 月亮已经从吊山上露出脸来,娘挑了柴回来后,看到我还在原地方傻等着,柔和地喊一声傻儿子,我分明看到了和感觉到了娘眼睛里那温暖的光芒,便大胆地问,娘你不怕吗?听到野物(野兽)的叫声没?娘说好像听到了,但不清楚,也不害怕。我问为么事不怕,娘说静的时候有声音才森人,一路有了涧沟流水的吵闹声,盖住了那些野物的叫声,就算听到了,也不那么森人了。 那一刻忽然觉得涧沟的可爱,可亲,本来嘛!后来我明白,我就是在它的吵闹声中呱呱坠地,来到人世间,它的声音已经从那一刻融入我的生命。 涧沟其实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龙腾河,祖辈传说中,明太祖朱元璋少年时在那水潭边放牛,躺在河滩上。用雨伞枕着脑袋,双手向两边平摊,两腿叉开,成为一个“天”字;睡到一半,翻一个身,头枕在雨伞的一头,双手收到一边,重叠,双脚伸直,重叠,成为一个“子”字。于是上天在此刻向人间显示:真龙天子已经降临于世,就是这个布衣小子…… 朱元璋的老家在安徽凤阳,离这里很远,应该是与他同时代的天完皇帝徐寿辉。但朱元璋少年家贫,到处逃荒,或许曾经流浪到此极有可能吧。不过故事里的事,就算不是说是也是啊! 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灵巧的身影开始出没在龙腾河一带。春、夏、秋是放牛的季节,常常与伙伴们把牛赶到山上,钻进荆棘里,费力地摘取那些别人摘不到的果实,还有幽香的兰花。三月的竹笋,四月的蒌豆,五月的籽儿,六月的毛桃,七月的甜泡,八月的糖梨,九月的山楂,十月牛眼柿,是那个饥饿的年代美味佳肴。 但我很少下到涧沟底部,从上往下看,下面被树枝以及缠绕其上的葛藤、绞藤遮掩得严实,显得神秘莫测,大人一再警告那底下有龙一样的大蟒蛇。而我却在山洪爆发的的时候,看到龙腾河以汹涌澎湃的气势,惊天动地的轰鸣,从高高的山凹猛然扑入大河的怀抱,那不就是一条横空出世的白龙么?! 老人传说,清朝光绪二十二年夏季,连降暴雨。人们守侯田地到子夜,忽然有人看到,龙腾河的深潭里突然出现一对马灯一般大的绿色的亮光,缓缓地游动着,进入大河,此刻大河的洪水陡然涨出一丈多高;而并排着的亮光也在席卷一切的洪流中,悠然东去。人们都说那绿色的亮光是龙的一对眼睛,即刻有人预测真龙出世,即将改朝换代…… 我越来越向往那神秘的地方,总想找到进入沟底的通道,有一天终于在涧沟中部看到有大约十米的平缓地段,只要穿过那里的堑壁上密密麻麻的荆棘,就可以享受一回探险的乐趣。 在我极力鼓动下,伙伴们跃跃欲试。我理所当然打头阵,用棍子拨开那纵横交错的不知名的带刺的植物,折腾了半晌,硬是从荆棘缝隙里挤了过去,到达了向往已久的地方。眼前乱石林立,石头之间长着丝茅草,正是雨水季节,水道里漫溢出来的溪流,正从我们脚下的乱石间穿过。没有传说中的蟒蛇,只见那麻雀一般大小的颜色漂亮的小鸟飞来飞去,发出清脆的鸣叫声。 再往前是大约三十米高的瀑布,从岩头上飞奔而下,直挺挺地砸到那块巨大的斜坡一样的青石板上,发出痛快的呼号,摔得粉身碎骨,飞溅出美丽而绚烂的水花,随即恢复平静,又汇集成一条奔腾的白龙。 大家忘情地脱了衣服,站到瀑布里,让溪流连续不断地砸在脑袋上,痛快地喊:啊—— 返回途中,遇到了一条大菜瓜蛇,足有三米长,知道不是毒蛇,也不害怕,还想把它干掉,美餐一顿,可惜它溜得太快,跑掉了。 后来龙腾河上游的那块盆地里修了一座水库,发大水的时候,经常有大鱼随着溪流奔腾而下,不过一路跌跌撞撞,到了水潭已经是晕头转向或失去生命,于是我经常能捡到少见的美食,在那个以吃素为主的年代,真是其乐无穷。 我十岁那年,也是夏秋之交的子夜,洪水爆发,我爬起来,冒雨跑到山冈上朝龙腾河望去,希望也能在那漆黑的河面上冒出两点马灯般大的绿色亮光,可啥也没看见,只有那巨大的轰鸣声不绝于耳。等到天亮,大河一排排浑浊的湍流,夹带着果藤、枝叶,匆匆奔走。站在河边久久地盯住那情景,恍如河堤在朔流而上,身体仿佛踏在竹排上一般,有一种眩晕的感觉。 河水暴涨,我才回过神来,在雨中盲目地乱走。整个白天,在极度不安中度过,雨水时而如瓢泼,时而象细丝。大人们开始挑草,砍树作抗洪的准备。 天刚黑下来,雨声大起来,瓦沟里的水急速地滑向阳沟,发出巨大的“哗哗”声,吵闹不休,爷娘到处接漏,忙乎大半夜才睡下。 深夜被一声声惶急的叫声惊醒,一骨碌爬起来,打开大门,才知道是住在祠堂边的移民户的老大在喊叫。我爷连忙用手电一照,稻场上泛着浪花,卷起裤腿,走到下垸咀,借着手电光,看到大河与大畈混沌一片,近处浊浪翻滚,卷起一个个旋涡,涡纹底下似乎有个神秘的水怪在玩耍。 等所有的人都起来,天色已经变亮,河水在急速地退却,很快就露出了面目全非的河畈。老人们则心痛地看到:五四年辛辛苦苦修的公路被冲得七零八落,沿路留下一个个深潭,昨天还是绿油油的田畈,一夜之间有三分之二被黄乎乎沙子盖上厚厚的一层,河堤两边的桐子树、木梓树、还有柳树东倒西歪,没被沙压的水稻全都耷拉着脑袋……再看山冲,每道梯田的田埂都被冲开个黄乎乎的缺口,每个缺口下都留着一个深凼,这会儿山梁上汇集过来的雨水正欢快地在那里跳跃着奔向大河。